節能減排成為政績考核指標，數千官員蹲守電表旁邊限電，企業與居民怨聲載道的背后，虛假的節能減排已經成為鬧劇，物價的全面推高、企業競爭力衰退、經濟發展漸趨疲軟，誰為鬧劇負責？
“經初步估算，今年前三季度單位國內生產總值能耗同比下降3%左右，‘十一五’節能目標有望如期實現，而減排目標已提前完成。”日前，國家發改委副主任解振華高調宣布中國節能減排的成果。
《證券市場周刊》隨后調查發現，節能減排在河北、山西、山東、浙江、廣東等多地均是通過拉閘限電的一刀切方式實現，上千官員為了完成節能減排任務，甚至蹲守在用電戶電表旁邊，嚴控用電量以求完成減排任務。
不生產自然就沒有排放，節能減排任務完成，這種虛假的節能減排鬧劇，給中國經濟帶來了致命的打擊。本刊調查發現，鋼鐵、水泥、冶金、紡織等行業受拉閘限電影響價格暴漲，有的地區民營企業陷于生死一線，工人收入大幅減少，甚至失業。
上千官員整日查電表紅綠燈也要拉閘限電
2010年6月，中國政府宣布萬元GDP電耗，取代之前的萬元GDP綜合能耗，成為節能考核的新標準。
這個突如其來的新考核方法使得地方政府不得不祭出絕好的“節能減排”手段:拉閘限電，乃至停電。拉閘限電由浙江、江蘇開始，迅速蔓延至河北、山西、內蒙古、遼寧、吉林、黑龍江、山東、河南、湖南、廣東、廣西、海南、四川、貴州、青海、新疆、安徽等省區。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區彭杜鄉是全國有名的橋梁支座、伸縮縫等橡膠制品生產專業鄉，有大小企業300家。10月1日限電后，這里成為發電設備的熱銷地。一家企業老板告訴記者:“我們這個鄉工廠比較集中，沒什么國企，都是民營企業。別的地方是限電，我們這里干脆是停電。”
令彭杜鄉這些企業們不理解的是，9月份鄉里開會，說要限電70%，也就是比往年每月都少30%的用電量。當時企業們想，好好安排下，白天多干活，也不是不能省。但是到了9月底，又說限50%，讓他們做好準備，說每個月只能開工15天，15天后拉閘。但是到了10月1日又變了，鄉干部們挨個到企業收閘(俗稱“高壓霸”，連接高壓線和變壓器間的設備)，很多企業連照明電都給掐了。
彭杜鄉企業主介紹，一個企業為了維持生產，留住訂單，投資20余萬元購買了三臺柴油發電機，每小時耗油20升，每天支出4000元。這樣算下來每月油耗將達到12萬元，比原來用電多支出近10萬元。即便如此，也只能帶動70%的機器運轉。
“現在還在限電，沒有說放開，但是處于一種默認程度。供電部門對企業的開工情況應該是清楚的，因為電力線網上有監測系統，倘若真要滴水不漏地進行處罰，早就抓了現行。”這位企業家說，“衡水市安平縣因為把紅綠燈和醫院的電都掐掉上電視了，其實衡水其他地方跟安平縣差不多，只是注意了點民生而已。棗強縣工業用電一刀切，全拉。”
為了完成電量考核任務，唐山市不得不從各個相關部門抽調92人，組成19個督查組，到各個區縣和重點企業進行蹲點督導。均由副縣級干部帶隊，就住在各個企業。為了準確計算用電量，唐山僅供電公司就動用了上千人進行抄表。抄表工需要在同一時間進行抄表，然后將數據匯總。
“唐山份量大，人口占全國二百分之一，GDP占全國百分之一，能耗占全國三十七分之一。居民用電占到全市總用電量的百分之八九，工業用電占百分之九十多，唐山市如果一個縣電耗超了，唐山市就得超，因為我們重頭大。一些省會城市都不如我們一個縣(GDP)。完成指標這話，我們得到12月最后一兩天時才敢說。”唐山市發改委一位處長說。
來自廣東東莞市經信局的信息顯示，東莞對全市7個高能耗行業實施“開六停一”，包括非金屬礦物制品業(含水泥制品制造)、造紙及紙制品業、紡織業、橡膠和塑料制品業、化工制品業、金屬制品業、住宿和餐飲業，共計7748家企業。
11月26日，山西省政府則再次強調節能減排要“五保一壓”，即保民生、保基礎設施、保京津唐用電，要保大容量的、節能環保的發電機組，要壓高耗能的企業。并從11月27日起再壓縮高耗能行業用電30萬到50萬千瓦。對于那些被貼上高能耗標簽的企業來說，這種沒有預兆的拉閘限電，會造成難以承受的損失，有的企業甚至出現了生存危機，甚至破產。電耗取代綜合能耗，旨在防止地方節能減排數字弄虛作假，但是，真的能防止作假嗎？限電地區地方官員給本刊記者的答案是不能;即使任務真的達標，靠拉閘限電、“不生產即無能耗”完成的節能任務有何意義？
限電一刀切威力大官員忙保烏紗帽
為了完成節能減排目標，中國再一次犯了以前常犯的“一刀切”的老毛病，把指標分攤到各地方政府，作為官員考核的重要內容。而地方政府對于這個突然轉變的、代替綜合能耗考核的政策頗有微詞。
“現在誰還保GDP、財政收入啊，先保烏紗帽吧，完成節能減排目標就保住了烏紗帽。”某縣常務副縣長說。而與節能減排指標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政府官員主要是各級市長、常務副市長、發改委主任這三個職位。
溫州各縣區領導最怕的是限電排名最末。一位參與限電部門的重要官員告訴記者，自限電以來溫州實行了11個縣市區排名的措施。“省里把任務給溫州后，因為怕搞不下來，搞了個溫州11個縣市每個月排名，10月份排名出來，你排名最后了，你要趕一下。排到最后的，一票否決。你排名最后，不正說明你工作不力嗎。”烏紗帽是保住了，可是地方經濟跟人民的生活誰來保障呢？某市發改委主管官員大發牢騷:
“通過拉閘限電這樣強迫限制的方式實現節能減排，不是什么好政策，這個新政策影響了我市的經濟發展以及人民的生活。”溫州市電力局一位負責人告訴記者，民用電和工業用電是沒法分開統計的，不過在經濟發達地區，居民用電所占比例是很小的。溫州市將從明年開始，在網上公示，轄區有多少家企業，2010年能耗多少產值多少，以此給你一個明年用電的限額。你覺得不公平，可以提意見。
工業和信息化部消費品工業司副司長王偉也對節能減排考核大限前的一切怪現狀表示痛心，卻又無能為力。
“拉閘限電可以暫時完成任務，但這種行為本身不可持續，所以其降低能耗的效果也就不可持續。而且，采取這類行政手段還涉及企業合法經營因限電利益受損的賠償責任認定問題，與中央大力推行節能降耗根本是為了調結構、促轉型、提水平初衷相違背的問題。”中國社會科學院城市發展與環境研究所所長潘家華說。
早在今年9月，發改委就要求叫停拉閘限電，國務院辦公廳11月24日也發布了《關于確保居民生活用電和正常發用電秩序的緊急通知》，要求立即恢復受影響的居民生活等重點用戶的供電，不得非法干預電網調度和發電生產，切實維護正常的電力生產供應秩序。
河北等一些地方政府領導，也紛紛出面表示，嚴禁“為完成節能減排目標”而拉閘限電。但是為了完成節能減排任務，為了頭上的烏紗帽，地方官員依然在用一刀切的拉閘限電模式，不生產自然就沒有能耗，任務自然完成。然而領導表態歸表態，對于廣大限電區域的企業和居民來說，停電依然是現實。一些企業則表示，考核大限一過，他們將會集中突擊生產以盡可能地降低企業因拉閘限電而遭受的損失。
虛假節能政府無奈地方經濟衰退之虞
單位GDP用電量，這一指標在今年年中的突然施行，使得很多地方措手不及。
唐山市發改委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處一位處長說:“雖然以前的萬元GDP綜合能耗指標，也包含了電耗，但是不作為主要指標，也沒有考核。如果用原來的考核方法可以采取一系列措施來達到指標要求，但是現在沒有了任何余地。”而且國家此次起用新指標的初衷是:電是國家能掌控的，用電量根本做不了假。唐山的節能減排壓力無疑更大了。
河北省年初為唐山確定的目標是降低4%，本來唐山2010年只需將單位GDP能耗降低3.24%，就能夠完成“十一五”總體降低20%的目標，但是一季度唐山經濟形勢好，單位能耗不但沒有降，反而上升了5.8%。“雖然二季度采取措施調平了，但不是很理想，到了10月份，省里也調低目標到了3.5%。”后來用電量考核指標的確定讓唐山雪上加霜。這時候，限產就成了完成任務的唯一方法。
迫于考核壓力，唐山市決定在這最后的幾個月里，將之前所有的欠賬都依靠鋼鐵業以及焦炭業這些用電大戶的限產來實現。唐山市節能減排領導小組辦公室還具體制訂了鋼鐵、焦炭等高耗能、高污染行業產品產量控制計劃，9月6日下達給了各區縣以及56家轄區主要的企業，其中包括30家鋼鐵企業和26家焦化企業，要求企業嚴格按此計劃組織安排生產，確保產量在計劃之內。
唐山市節能減排督導組會督導企業按照控制計劃組織安排生產，對超計劃生產的企業及時預警，必要時采取斷電斷水等強制措施，確保產量控制計劃實施，以期實現用電量、鋼鐵產量和焦炭產量“三不增”。
首鋼京唐鋼鐵聯合有限責任公司、首鋼遷安鋼鐵有限責任公司、唐山松汀鋼鐵有限公司、唐山鋼鐵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唐山不銹鋼有限責任公司、津西鋼鐵集團等重點鋼鐵企業均在限電名單中，控制計劃表細化到9月到12月期間每個月的產量，以及全年的產量。按照預計，9月、10月要縮減19.5億度用電，“到10月底用電量累計增長18.82%，增幅比1-8月份回落了19個百分點。11月份預計增長在16.4%以內，12月預計增長在16%以內才能完成目標”。
唐山市發改委一位副主任告訴本刊記者站:“在此次限電中，做高精尖的、受鼓勵的產品也受到了影響。其實唐山單位GDP的能耗應該都下來了，但是經濟增長快，盤子越來越大。雖然能耗比國家標準還要降得多，但總量還是會超，畢竟GDP有百分之十三四的增長啊。”安徽省全椒縣經委主任、節能辦主任唐陳，是該縣制定停電方案的參與者和方案的執行者，他的主張是，在不停居民電的前提下，用停工業用電來逐步完成節能指標。“中國的政體是下級服從上級，上級下達的任務是必須要完成的。我們的節電任務就落在大大小小幾百家耗電的工業企業上。”
唐陳也很擔憂:“拿我縣最大的企業全柴為例:停了不到十天電，將面臨丟失1/3市場，何況那么多中小企業。如果全柴倒了，全柴職工4000多人，配套企業近200家，加在一起職工約2萬人，涉及多少家庭，失業了怎么辦？稅收近兩億，經濟如何發展？我縣幾百家工業企業，停電時間長了，一大部分企業因停電將會失去市場，逐步走向倒閉。我是管工業的經委主任，現在每天有十幾個小時在接他們的求救電話，而我卻無能為力。我的感受大家能理解嗎？”
全椒無計可施，只能對居民限電。
節能減排目標最后只能通過拉閘限電來實現，地方政府官員無奈的背后，酸甜苦辣誰人知？一位相熟的地方政府領導告訴記者，如果最后不能完成節能減排任務，我們根本沒必要拉閘限電，直接讓企業提前進入檢修便可。
拉閘限電后遺癥推動物價全面上漲
來自中信證券(600030)的水泥行業周報顯示，上周水泥行業再創新高，全國水泥價格繼續上揚，環比上一周漲幅1.44%。主要體現在北京、江西、廣東、湖北四個地區，漲幅達20-80元/噸不等。
水泥漲價的主要源頭是拉閘限電。例如華北地區，北京價格上調與河北再次進行限電有關。唐山地區針對高耗能行業再次進行限電措施，致使水泥供應減少，北京市場本地企業均將出廠價格上調20-40元/噸。
由于不少高耗能化工廠都被列入拉閘限電大名單，使得相關化工品價格飛漲，市場供需緊張。化工品價格一直處在高位。這一點將隨著年底拉閘限電結束而回落。
同樣受到明顯影響的，還有鋼鐵、冶金、印刷、紡織等行業。
拉閘限電還造成了發電機的熱銷，加劇了柴油荒。河北一家發電機銷售公司負責人告訴記者， “自今年下半年起，我們就接到了大量的訂單，柴油發電機的銷售量已經翻倍，過去只是中小型的、低端柴油發電機賣得好，今年連雅馬哈這樣的國際品牌高端發電機賣得也非常好，很多來采購的企業都說是因為應對節能減排才不得不購買柴油發電機。”雖然使用柴油發電機完成產量付出的成本高得離譜，但很多采購了柴油發電機的企業卻難以買到柴油。
某小型制鞋企業告訴記者，使用柴油發電機，每天的生產成本就多出2000元～3000元，根本掙不到錢。但是虧本也得做，若接了訂單完不成，下個訂單就很難再拿到了。大規模長時間的限產限電也使得供電公司的營收大幅減少。調控物價目前已經成為國家的重要任務，發改委等多個部委甚至專門出臺了穩定物價的措施。可是節能減排的政績考核，官員們為了烏紗帽不得不野蠻地拉閘限電，可是拉閘限電推高物價的后遺癥在不斷地蔓延，物價調控跟拉閘限電這一類虛假節能減排形成了不可調和的兩個極端，老百姓為拉閘限電推高物價買單之后，誰為拉閘限電推高物價負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