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團,一個因構紙而名聲響亮的傣鄉。而要說這里的紙,先得說說這里的樹。
《酉陽雜俎》里說,“構,田廢久必生。”確實,在耿馬縣孟定鎮芒團村,我看到的構樹都長在荒地上。當“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構樹也開始展示生命的大美,但它的美不是縟麗、綺靡的花朵,而是青春與朝霞滋補的綠色。
樹怕剝皮,而芒團的構樹,構皮從樹上剝下的第二天,構樹的傷口已開始結痂。構皮經過陽光暴曬,就是構紙的原料。傣族人把燒火煮飯的火灰用竹篩篩去雜質或炭碴,然后將火灰均勻地灑到構皮上,這就是不用花錢的大堿。堿灰讓纖絲蘇醒,腐質剝離,流水走后,留下構紙需要的骨肉。
芒團構紙的特別,或許要親眼目睹整個制作過程,方能領悟。于是,借夜的一角,記者鋪開芒團構紙,尋訪紙鄉的柔情,以行書的方式落下鳳尾竹搖曳的晨昏,潑水節萌芽的愛……
紙藝傳女不傳男,只因女人吃得苦
覺悟的菩提樹下,是橙色的佛寺,小和尚攤開構紙抄寫的經書,輕輕誦讀,構樹婆娑掛滿鳥語。寺廟是村民謀求幸福的天堂,似乎構紙與寺廟有某種宿命的關聯,600年前,第一張構紙最先經過老和尚的手,添置在案,寫下因果與輪回。
村口半個藍球場大小的小院,所有與構紙有關的事情都一目了然。構樹筆直地站在院場邊,整齊劃一,仿佛它們不是為構紙而生,而是時刻準備著對前來的參觀者迎來送往。生銹的釘子扎進樹身,只為掛一張構樹的簡介,不知別人如何看待,反正我覺得心生疼痛,讓你頓時一癡,半天無語。它們只是上萬棵構樹的代表,5棵還是6棵,在傣鄉最美的時光里,尖型的葉在風里蹁躚,柔軟的枝杈也扭動腰肢。一邊是電教室,我去的那天剛好有個培訓,講授關于構紙制作的內容。另一邊是芒團構紙傳習館,一件件實物詳解著構紙的前世今生。
無端地喜歡上了芒團。我走訪,我記錄,我喜歡與構紙生產者有一搭沒一搭地交流。我發現,構紙生產都只有老人們在做,一了解才清楚年輕人不喜歡瑣碎而辛苦的抄紙活,她們選擇離開芒團去遠方。可當她們回到這片熱土,還是會像寺院里的小和尚,在菩提樹下反思與覺悟。為什么越走得遠,構樹在她們夢里越清晰?
更多的女孩留在了他鄉,成為別人的媳婦,把孩子留在了芒團,交給年邁的父母。在芒團村一個水塘邊,我看到一群女孩,她們在水邊玩著,每個人手里拿著一枝菩提樹,劃動著水,讓白云在她們眼前晃蕩。她們不知道孤獨的滋味就是這個樣子,只有鳥聽她們說話,只有一塘水可以隨意撥動。水塘很深,我感到一絲恐懼,源于我童年時一次嗆水的經歷。
也許,構紙的創造者就是在菩提樹下覺悟的結果,祖先把這一智慧交給了芒團的傣族同胞,而且只交給女同胞,至今仍遵循構紙技藝只傳女不傳男的做法,不為別的,只為傣族女人吃得苦。據說傣族男同胞不負責繁重的農活,譬如收谷打米、犁田耙地,而只負責上山打獵、下河摸魚,傣族的婦女卻要承擔起繁重的農活,就是構紙的制作也由她們一手完成。剝構樹皮時,傣族女子們口含真言,念念有詞,她們為樹的傷落淚,構樹不哭,她們哭,刀落下的寒光讓她們周身寒徹,但她們沒有讓刀鋒停下來,她們要完成一種使命。
當豁然開悟的傣族同胞,從泡在水里的構樹上讀出千絲,她們就知道用雙手編織,經過無數次實踐,一張構紙才在水里浮起。構紙讓笨重的竹簡退出歷史舞臺,把龜甲獸骨變成記憶,產量穩定后,進私塾,浪跡民間,讓飽讀詩書的人有稼穡思想的空間。
一生在宮廷為宦46年的蔡倫,并沒有沉淪于權術與利欲之海,每有空暇即閉門謝絕賓客,當他越來越覺得用于書寫紀事用的竹簡、木牘笨重,絲織物又異常昂貴,便發明了造紙術。但有資料表明,有此之前就已有了紙的創造,東漢學者許慎在他的著作《說文解字》里曾對“紙”字做過分析,認為紙的最早出現,與絲織業有關。“紙”字的左邊是“系擬旁”,右邊是“氏”字,古時候,氏字是婦女的代名詞。這也就是說,最原始的紙實際上是屬于絲一類的絮,這種絮就是絲織作坊的女工在水中漂絮以后得到的。那么,芒團傣族構紙傳女不傳男,這又是不是一個原因呢?
倔犟構皮浸清溪,水中游走似“龍蛇”
佛寺里的風鈴加重了懷舊的意緒,小和尚們有點頑皮地鋪開佛經,我看到構紙,爬滿經文的構紙,于是有了足夠的重量。坐在石墩后面的女人有時也說些笑話,聽不懂她們在說什么,反正歡愉是從她們臉上讀出的,構皮在她們的棒槌下變成泥,只到可用的纖維化作飄飛的云絮。
當清晨的煙霧在芒團村集結,便幻化出千姿百態的虛擬景觀,旅客們陸續從七公里外的孟定趕來,便會聽到有節奏的棒槌的聲音。仿佛回到江南水鄉,在芒團可沒有人覺得那是詩意的敲打。棒槌沒有因為圍觀停下,流水潺潺,黃鶯宛轉動聽,仿佛感覺不是在熱鬧繁華的邊境口岸地,而是通過穿越,回到了古代。
樹怕剝皮,而作為生長在芒團亞熱帶氣侯里的構樹,怎么剝這樹都有活下去的理由。一張構皮從樹上剝下的第二天,構樹的傷口已開始結痂,從中滿可以洞悉構樹的頑強與堅韌。構皮剝離綠色枯皮,經過陽光暴曬,這才打包貯存起來。得益于在村子里流來流去的清溪,浸泡這一環節基本上把構皮丟到門外就不用管它了,一兩個小時后,倔犟的構皮便在清溪中松軟,在水中變成游走的“龍蛇”,一看還以為是隨波逐流的苔蘚,如果不是用石塊壓住,肯定搖頭擺尾地隨波逐流而去。
芒團傣族村民風醇樸,是真正夜不關門的村寨,別說泡在一條溝渠里的構皮,就是忘了收起的成品構紙,也不會有人隨意拿去,如果要拿也只是幫你家收拾起來,因為云朵很厚,可能馬上下雨。堿性是一張構紙成品的催化濟,傣族人使用燒火煮飯的火灰,用竹篩篩去雜質或炭碴,然后將火灰均勻地灑到構皮上,堿灰讓纖絲蘇醒,腐質剝離。蒸煮可以說是時間較長的一個工序,有些說半天,有些說一個下午,確切一點的答案是8到12個小時,這道工序的好壞,直接關系到一張構紙的品質,其實是再次揭去構皮上的腐肉與雜質的過程。
澆紙如呼風喚雨,纖維在水中集結
面對一把據說是幾代人相傳的揭紙木刀,我想那將是唯一不會讓人想到傷害的刀子。600年,構樹仍然枝繁葉茂,纖維在傣族同胞的手上,編織著傳統文化的經緯。澆紙時,一雙手游走在澆紙槽,或輕輕拍打,或慢慢游弋,絮狀的纖維時而附著在手上,時而又歡呼雀躍地散開,頑皮得有點像芒團村水塘邊遇上的那些孩子。
澆紙是在紙槽中進行的,不但需要強勁的臂力,還需要相當地細心。在紙槽中舀水的時候,雙手與雙臂承受的重量不下10公斤,紙要澆得恰到好處,澆輕了紙就太薄,澆重了紙就太厚,太薄出不了好品相,太厚會增加成本。這是整個構紙成品的關健,經驗老到的傣族老人,都不會在這道工序上馬虎。說什么都稱得上呼風喚雨,看,絮狀的纖維在水中集結,然后聽候命令地散開去,一雙手追趕著它們。讓它們聽話,讓它們均勻地分布在澆紙盤上,憑感覺均勻了,老人這才輕輕將澆紙盤脫離水面,一眨眼功夫,一張構紙便在盤上現出端倪。接下來就交給陽光了,如果雨季來臨,構紙就停止生產,所以說,芒團構紙常常浸漬著一種陽光的味道。
在村里的艾波老人家里,擺放著商務用車,老人說是兒子在孟定做生意送貨用的,家里經濟收入不錯,橡膠與香料煙占了9成,但她始終沒有放棄構紙活。她的兒子勸老人不要做了,年紀也大了,身體又不好,但老人生性對繁瑣的構紙存有一種喜好和沉迷,勸也沒用。話不多的艾波老人,臉上始終掛著謙卑而不屈的微笑。芒團村家家戶戶之間都鋪了水泥路,構紙便曬在路邊,還等不到完全干,就有旅客購買了。芒團村的傣族老人玉波告訴我,這幾年隨著旅游業的發展,帶動了芒團構紙產業,只要做出來不操心銷路,但也面臨著竟爭的壓力,現在市場同樣有類似的紙,一競爭利潤就少多了。我買了幾張,準備送給學畫的兒子,泛黃的構紙,浸潤著傣鄉軟軟的情愫。有機會的話,我會帶他到芒團村,看看一張紙的生產過程,珍惜一張紙,珍惜生活。
構紙柔軟散木香,陳香留步普洱茶
構紙在芒團村產量不大,屬于家庭間單打獨斗的經營,佛寺也用不了那么多,于是構紙回到包裝材料的隊伍,承擔了普洱茶等食品的包裝大任。構紙柔韌性極好,抗拉力比普通的棉紙強,進貢的普洱茶上路,即便路遙途遠,馬鞍上折騰來折騰去,沒有構紙包裝,普洱茶可能破損,構紙柔軟,抵御著馬幫路上的撞擊與硬傷。
不久前,“萬壽龍團貢茶”離開故宮博物院,回到普洱茶原地產。只有極少數人有幸一睹貢茶的尊容,而“萬壽龍團貢茶”的包裝即是用的構紙。這紙產在民間。原來以為,芒團村一定有構紙生產轟轟烈烈的場景,進村后才發現,純手工生產的構紙產量很低,而且由于構皮原料來源少,構紙生產事實上處在半停滯狀態。村民巖炳告訴我,有一段時間,全村生產構紙的不足10戶,一是農業生產忙,二是其它經濟作物的發展,不論從勞動強度還是勞動收益上看,構紙已成為雞肋,丟掉可惜,做又不太劃算。年輕人有些不屑,就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還舍不得擱下,因為她們清楚,手藝是一個人一生的承重支點,特別是在歷史的長河中,自然生存,人通過手藝活著。
構紙有木質香味,這種香味不會流失,長久保留,對普洱茶的香同樣有保護的作用。最重要的是,構紙可以讓生澀透徹,讓陳香留步,加上可以印刷標識,活脫脫就是一件華美的麗衣。
作為普洱茶的愛好者,當一餅普洱捧在手上,首先我感知它的不是茶的年份與品質,而是包裝的紙品。祖上的人們,往往采用筍葉作為包裝材料,筍葉有其優點,不會讓普洱茶受到污染,但缺點很多,容易破損,藏不住香味,遇熱易碎。筍葉好找,普洱到臨滄的路邊,都是竹子的天下,成本低,一段時期,就是一片筍葉陪著普洱茶走上漫長而艱難的茶馬古道。
貼身普洱茶的包裝,非構紙莫屬。有這樣一個傳說,正當包裝著筍葉的普洱貢茶準備迎接皇宮的審定,獲準入住宮中的時候,一位太監怎么看都覺得這糙乎乎的筍葉不順眼,筍葉上不時落下的筍毛,不小心弄在人身上會奇癢無比,于是進京的人這才想到何不用云南本地寺院里用來抄寫經書的構紙作為包裝。這個小小的改良,讓“可以喝的文物”、“會呼吸的古董”終于穿上了華美的麗衣。
過盡千帆與墨遇,筆墨蘭亭縱人間
構紙與墨相遇,又驚又喜,過盡千帆,構紙就是承載文明的舟楫,順著歷史的河流,都可以看見一座座筆墨蘭亭,一幅幅縱橫人世的畫卷。“皎白猶霜雪,方正若布棋。宣情且記事, 寧同魚網時。”算來這該是中國歷史上最早一首詠紙詩吧,作者是梁宣帝。
面對一張構皮紙,你聽到了什么?
是獵獵的風聲,還是啁啾的鳥語?是奔跑的清溪,還是沿著枝干上升的地氣?當我把略顯生澀的詩句在構紙上種植,我就知道,唐朝的構樹、宋朝的構樹,它們不可能長命千年,在時間中死了,但生命不止,更多的構樹活到現在,才能讓一種非物質的遺產在一張構紙上繼續繁華。
構紙適合懷舊,穿了旗袍的女子,拎一盒構紙包裝的普洱茶走過大街,我最先想到的不是普洱茶古董的香,而是構樹像穿旗袍女子一樣清秀。是的,構紙固然粗糙,但我讀到傣鄉軟軟的故事,往往就在這種紙上誕生出來。那是蔡倫寂廖的背影,沿著時間的隧道越走越遠,而蔡倫紙藝留在了芒團,留在了72戶人家。傣族婦女的雙手就是錨鏈,不讓傳統的造紙術輕易飄向虛緲的煙海,成為記憶。
潺潺流水,今天不新明天不舊,途經芒團的濃蔭古巷。性急的雨在尖頂的竹樓上任意點播,常常是泥香與霧靄一起盤桓。鳥還是本地口音,離開村子的女孩口音已變得南腔北調,她們帶去的構紙留下帶淚的故事。構樹按時序抽技發葉,那些毫無節奏感的棒槌仍舊此起彼伏,落下去的是憧憬,抬起來的是希冀。正因為這些忘不掉構紙的人,芒團的紙藝才不至落榜歷史的柵道。
隨便翻開植物學歷史,構樹總有可圈可點之處。構樹有些地方叫“楮樹”,宋朝和金代印發的會子、寶券,是用構樹皮制的紙印成的,故稱“楮幣”。舊時祭祀時焚化的紙錢也叫“楮錢”,古詩中有“落花風揚楮錢灰”的句子,構皮一會兒成錢流通,一會兒變成陰錢,在清明或寒食化成紙灰。古人帶著大罐的銀子不便行走,于是紙幣作為代替物開始大行其道,“楮幣”是不是最早流通的紙幣,我沒有考究,但它的形成,恐怕得益于其耐磨性與不易蟲蛀的原因,試想,一張紙要經過很多人的手與衣袋,沒有韌性這一把尺子,又怎能經得住時光的折騰。
造紙術之“活化石”,留住傣鄉百年情
芒團村不論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還是正在戀愛的后生,都喜歡在構樹下打發美麗的晨昏。一棵樹變成紙是件容易做到的事情,現代造紙業如此發達,只要是纖維都可以經過現代的機器編織成紙的經緯,但芒團村的構紙完全是手工制作,從構樹上采集樹皮到一張構紙成品,完全是傣族女子一雙手所為。
為了采寫構紙手工生產的情況,我先后去了芒團兩次,第一次是2012年潑水節期間,可惜芒團傣族人家完全停下構紙生產,這才想起潑水節就像是漢族人的過大年,傣族人都歡天喜地與水同樂去了。今年我趕在潑水節前去,了一樁心愿,讓一張構紙的誕生了然于心。
我到村民艾苪家時,她正在做紙,算是構紙最后一道程序了,院子里到處曬著成品的構紙,那是構樹的血肉,是在陽光下加緊編織的力度。只見她一雙手在紙漿里輕輕劃動,速度之快,動作嫌熟,差不多只有10秒鐘,一張構紙就可定型在陽光下了。仿佛聞到了樹的清香,那是綠色的風,輕輕揭起一個迷團,讓人感到就是這樣看似簡單的工序里深藏著無限的玄機。艾苪已經是家族的第五代造紙傳承人。在芒團村,造紙嚴格執行傳女不傳男的規矩,男人只是偶爾幫一下忙。
原料問題一直是芒團村構紙生產的瓶頸,這幾年,橡膠價格快速上升,香料也走出低迷,許多人家都不愿意再種構樹。當地政府把構樹種植作為一項任務來抓,就在我去芒團村前幾天,村民們已完成今年構樹的移栽,而另一片足足有10畝的構樹苗圃地已經動工。
據當地老人口碑相傳以及文獻資料推斷,傣族手工構樹皮造紙工藝是在中國傳統造紙術的基礎上發展演變而來的,與北魏賈思勰在《齊民要術》中記載的構樹皮造紙方法一致,它是見證我國“四大發明”之一造紙術的“活化石”。2008年,芒團村構皮手工造紙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當一切悲歡作鳥獸散,構紙上留住的仍然是韶光與素年,錦事與年輪。傣鄉軟軟的時光就在一張構紙上華美地流淌,一張構紙翻過去,就是600年前的明媚。一棵構樹懵懂地從幼苗長成大樹,誰也不清楚沐浴初出的朝暉,蒼茫的日暮,它最終以自己的血肉之軀改變世界文明的進程。在我即將走出芒團村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自己是構紙一張,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下了軟軟的傣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