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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廣西各地正掀起一場針對速生桉的“風暴”。
作為速生桉種植第一大省,2014年廣西突然“風云突變”,各級政府都在制定一系列限制政策。上林縣宣稱,五年內清除轄區內所有的25萬畝桉樹;南寧市人大正醞釀頒布《速生桉種植管理辦法》,對種植加以限制;廣西自治區林業廳也在重新規劃樹種結構,以降低速生桉所占比例。
十年前,為防山地撂荒廣西不惜給予補貼,由官員帶頭鼓勵農民種植速生桉。目前,廣西已種植3000萬畝桉樹,占全國桉樹種植總面積的一半以上。桉樹在當地已形成千億產業規模——關乎千萬農戶的生計,關乎大小木材加工廠的生存,關乎金光集團、斯道拉恩索等眾多外資造紙巨頭的生意。此番政策突變,讓廣西速生桉的種植以及其產業鏈,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搖錢樹”
“在廣西,桉樹就是農民的‘發財樹’、‘搖錢樹’,幾乎家家戶戶都種植。”廣西自治區上林縣塘紅鄉農民藍遠峰說。炎炎烈日下,他穿梭在碗口粗的桉樹林中,準備將200畝速生桉一次性砍伐,4年一次的“發財”時機又來了。藍遠峰盤算這200畝速生桉去除包地費、化肥、除草劑等成本,每畝仍有4000元以上的純利。
速生桉堪稱是“長得最快的樹種”。速生桉最快3年即可成材出售,投入產出比通常可達1:3。
速生桉受到大多數農戶追捧的另一重要原因是省工省力。種植甘蔗、水稻等作物必須大量雇工,藍遠峰種植200畝桉樹每年只需在春季空閑時施一次肥、灑灑除草劑。
不過,這項既賺錢又清閑的活兒或許很快就將被禁止。上林縣已經公開宣稱,轄區內25萬畝速生桉將在5年內全部清退。
2014年6月,上林縣成為廣西第一個“吃螃蟹者”,率先開始清理整頓速生桉。上林縣林業局黨組書記韋海東介紹道,第一輪清理是針對違法占用耕地種植速生桉,下一輪清理行動將在水源地、生態公益林、自然保護區范圍內展開。
截至7月底,上林縣累計清理速生桉581畝。該縣目前有25萬畝速生桉林,其中占用耕地、生態公益林地、水庫周邊種植的大概有5萬畝,約占1/5。
當聽到上林縣5年內全面“禁桉”的消息,藍遠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兩年前,上林縣乃至整個廣西各級政府還號召農民種植速生桉。
廣西林業科學研究院副院長項冬云介紹,國家林業局確定了林業大方針是“北休、南用、西保、東擴”,其中“南用”即是中國主要靠南方省份提供木材。那一時期,廣西林科院將短期工業用材作為研發主要方向,先后從澳大利亞引入了多個速生桉品種。
后來,日本王子公司、印尼金光集團、芬蘭斯道拉恩索公司等外資巨頭陸續到來,空前的市場需求使得廣西官民共同掀起了種植桉樹的熱潮。
廣西各級政府為了推動桉樹種植,有的取消了特產稅,有的放開了采伐指標,有的地方政府主要官員直接掛帥,有的則號召官員帶頭種植。各大國有林場都在周邊大量租地、建自營林場種植速生桉。
2010年1月,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人大、政府、政協四大班子主要領導曾帶頭深入到各市開展“大種樹、優生態”主題活動。其中,桉樹就被作為主要樹種之一進行種植。
因為種植桉樹,村里、鄉間、鎮上不斷傳出各種發財致富的傳說。最初包山成本不足每畝十元,現在最高已過百元,許多租不到地的就在耕地種樹。
近十年來,廣西桉樹人工林發展快速,年均新增200萬畝左右。如今,廣西速生桉種植面積高達3000萬畝,占全國桉樹種植面積的一半以上。由于1畝速生桉的木材產量相當于5畝以上的天然林產量,廣西桉樹只占森林面積的12%,卻解決了廣西80%以上、全國20%以上的木材需求。
“政策急轉彎”
誰能想到,如今廣西各地政府卻擔心速生桉種得過多危及環境,紛紛“限桉”、“禁桉”。”
繼上林縣之后,扶綏縣、武鳴縣等地也開始對桉樹“動手”,6月至8月期間針對占用耕地以及水源地等展開了清理行動。政府給出的理由如出一轍——種植桉樹對生態環境將造成不良影響,如“土壤衰退”、“水源枯竭”、“環境污染”、“引發森林病蟲害”。
經濟觀察報記者獲悉,南寧市人大農業委員會正在醞釀出臺《速生桉種植管理辦法》,限制其種植范圍,目前已完成立法前的調研工作。而廣西林業廳也即將出臺樹種結構調整的相關文件,以降低單一樹種占比過大的現象。
為什么會發生如此大的轉變?這要從2010年起廣西連年大旱說起。
2010年,包括廣西在內的西南五省遭遇60年一遇的旱災,致使西南地區200多萬人、100多萬頭牲畜飲水困難。此后數年,廣西大旱的新聞連年見諸報端。
每當干旱肆虐、人畜缺水時,關于速生桉是否會帶來“生態災難”的話題總會引起討論。此間,不斷有綠色和平組織等環保人士和民間機構把桉樹冠以“抽水機”、“毒樹種”的惡名。
廣西林科院副院長項冬云表示,三年前,時任廣西人民政府副主席陳章良在七坡林場建立過廣西首個桉樹人工林生態定位研究站,綜合研究桉樹人工林對生態環境的影響,該項研究尚未有結果,但從單項研究結果來看,桉樹“抽水機”、“耗肥機”、“毒樹種”三大罪狀早已洗清。
可反對之聲總能引發人們的更多關注,“人樹爭水”的說法在廣西人盡皆知。爭議使得廣西各級政府開始“政策急轉彎”。
上林縣林業局一位官員說,退耕還林行動中,政府曾給予每畝200多元的補貼,上林縣在該行動中八成以上種的是速生桉。現在卻轉換思路,開始“限桉”、“禁桉”。
這位官員指出,廣東佛山2008年曾禁止桉樹種植,最后根本執行不下去。
崇左市扶綏縣一位官員透露,該縣開展清理整頓行動的背后有著桉樹與甘蔗爭地的隱情,縣里多個糖廠老板已找到政府部門反映原料斷供的危機。
原來,近年甘蔗價格持續走低,包括人工費在內每噸僅有三四百元,種植甘蔗基本無利可圖,農民紛紛選種桉樹。由于糖廠在本地交稅,而桉木在廣西各地多為粗加工,利潤低、納稅少,政府往往更偏心前者。“目前,社會爭論將靶心對準桉樹,是一種誤讀。實際上,不是桉樹本身有問題,是種植模式出了問題。問題不在樹而在人。”廣西林業廳營林處副處長邱承剛說。在《國家防護林建設標準》中多種速生桉均可作為生態公益林、防護林的樹種,可現實中,農民卻片面追求產量和效益,高密度種植、超短期輪伐,掠奪式攫取地力。
當初,廣西大力推廣桉樹時,只看到了國家政策允許種植桉樹,但卻在“大干快上”中忽視了對種植模式的監管。
一般來說,速生桉種植每畝80—120棵,輪伐期在4—7年。廣西斯道拉恩索林業公司林木生產總監蘭樟仁介紹,他曾參觀過許多林場,有的農戶為了追逐利益,每畝竟種了二三百棵;為了追求高產,過量施肥、3年就輪伐一次,大量噴灑除草劑,林下寸草不生。這一種植模式看似高產出、高收入,但卻透支了生態環境。
產業沖擊
目前,收購桉樹有兩大群體,一個是大大小小的木材加工廠,一個則是造紙業外資巨頭。“禁桉令”不僅讓萬千農戶的利益受損,還直接沖擊著木材廠和造紙巨頭的生意。
吳偉峰是上林縣吳圩鎮榮華木材加工廠的董事長,該廠有16臺旋切機,每月可加工3000方木材、需采購4000多方原木,年產值可達1000萬元。
桉樹全身都是寶,就木材加工而言,可旋切制板、用作建材,剩下的圓木芯可以用來加工掃把、拖把。當地已形成桉樹種苗、種植、木材加工、運輸等產業鏈集群,僅僅吳偉峰工廠旁就另有五家木材工廠。桉木價格從十年前的每立方米300元一路飆升到現在800多元。
吳偉峰很擔憂,上林縣桉木原本就供應不足,企業要從百色、巴馬等地外購,如果上林縣全面“禁桉”,企業就要加大外購比重,工廠利潤會被進一步壓縮,甚至虧損。
在大小木材加工廠之上,更有印尼金光集團、芬蘭斯道拉恩索等外資巨頭密切關注著廣西對于桉樹政策的突變,因為這涉及到他們數百億的投資。
金光集團和斯道拉恩索這兩家外資巨頭均表示,企業沒有在耕地或水源涵養區域種植桉樹,此次政策調整不會影響原料供給。但如果政策環境繼續惡化、“禁桉”引發連鎖反應,他們的損失也最大。
金光集團相關負責人表示,“相信政府在決策上的一個出發點是調整林種和樹種結構,協調各個產業之間的發展,同時也會兼顧經濟、社會和生態環境之間的平衡。”
2014年上半年,廣西桉樹造林面積比去年同期減少40多萬畝,同期人工造林面積比例從上年的40%降至今年的28%。
廣西桉樹政策生變還直接影響著整個造紙與木材加工產業的發展勢頭。造紙與木材加工已被寫入廣西“十二五”規劃,被作為戰略性產業重點培育。2013年全年廣西這一產業剛剛實現銷售收入1050億元,成為廣西第9個千億產業。
全國工商聯紙業商會秘書長張慎金指出,造紙與木材加工產業使林業實現規模化、產業化,廣西也是唯一將其寫入“十二五規劃”、作為戰略產業重點培育的省份。可近年來,桉樹常常被“妖魔化”,由于外資的參與,出現了“陰謀論”的質疑。只有政府對桉樹科學認知、制定出兼顧環境與產業的政策,廣西才能實現向“林業強省”的轉變,使這一“千億產業”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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